“普洱茶被灌了多少水,现在都要吐出来的。”对于下跌,王明早有预料,“前4个月看着疯长,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迟早要有跌倒的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暴风雨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普市K线图”就这样挖了一个大坑,按照王明与潘斌的介绍,广东普洱茶市现在处于胶着状态,是割肉还是等待,全凭各家对“普市”的判断。
他们所说的这些被套牢者大多是有一段茶叶经营经验的人,“做茶叶生意几十年,第一回遇到这样的跳水,很多人都懵了”。
比这些人还要焦灼的是难以统计数量的新“普民”,有媒体报道,仅在广东就有20万人炒普洱,这个数字无从考证,但这些人确是本与茶市无任何关联,甚至相距十万八千里,只是抵挡不住普洱茶的疯狂,盲目跟进,“高位建仓”。
正如被套牢的股民一般都羞于透露自己的“惨淡”,被套牢的“普民”往往也选择沉默。“别提了,窝囊得很。”有“普民”如此婉拒采访。
中国的投资或者确切地说投机中总是少不了温州商人的身影,某温州籍建筑商气愤地直跟记者大呼“上当”,后悔之极几欲捶胸顿足。
这位仁兄做了十多年建材生意,在温商中虽不是富甲一方却也可以算上腰缠万贯,年初不断听一位在茶界结识的朋友谈起炒普洱茶暴富的故事,终于蠢蠢欲动。
今天的茶市,确是开谈必有普洱茶,茶商们碰面谈及较多的不是茶品,而是“你存了多少货?”“今天又涨了多少?”向客户推荐的理由也往往是某人靠某款普洱赚了多少。
这多少有点诱惑人炒作普洱茶的味道,“12000元一件时,朋友劝我投资,我没敢,毕竟对普洱茶一窍不通,不知水深水浅,怎可盲目跟进?!”
涨至16000元,他还是没有跟,心里嘀咕:是不是要到顶了?眼看着冲破18000元!20000元!他开始后悔了,“再不跟就赶不上这趟赚钱的机会了。22000元,跟进!买了一千件,两千多万元啊,头一天买,第二天就套牢。后悔药都来不及吃,炒认沽权证都没这么大动荡!”
该品牌市场现在有点萎靡不振,无人接盘,就算有人接盘,他也不愿转手,“缩水50%,等于一刀刀从我身上割肉!”
“我只好高位站岗,但价格有没有上来的一天,什么时候回到22000元,我心里实在没底。这批茶放在仓库内,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万一储存不当,品质变坏,跳河都来不及。”
与这位仁兄有着类似遭遇的,更多是来自广东、福建一带的新“普民”,也有从山西而来的煤老板。
“炒股炒成股东被视为股市里的笑话,他们则是炒茶炒成了收藏家!”王明说。
幕后推手
对于三大“指标股”的异样,参加首届云南普洱茶春茶博览会的展商大多认为与背后的炒作成风大有关联。
炒作,可以说是普洱茶从默默无闻走向名声显赫的重要推力。从云南省茶叶协会秘书长邹家驹到一些普洱茶厂家,现在都坦言普洱茶原本确是边销茶、平民茶。
当然,“平民茶”的出身并不能否定普洱茶在降脂、降压以及减肥方面具有一定功效,“越陈越香”也确实是传统定义上的优质普洱茶区别于龙井等绿茶的特殊魅力。
也就是说,充其量,普洱茶只是一个保健性能较好的茶饮。但问题是,上述概念从一开始就被一些炒家甚至一些沦为“企业代言人”的专家们人为地无限放大,甚至神化。
先是马帮声势浩大进京再现“茶马古道韵味”,后是100克“宫廷普洱茶”在广东拍卖出16万元的天价;此后,各色马帮行动与“高潮迭起”的普洱茶拍卖层出不穷。到今年初,更有一支庞大的恭迎队伍进京迎接一块百年宫廷普洱荣归普洱故里。
这块百年普洱被誉为“茶祖”,享受了明星般的待遇,恭迎队伍穿越九省市,所到之处皆有人“朝拜”。等到了当时的思茅市,其隆重更是登峰造极,远胜宋丹丹在小品中所说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目击者回忆,当时的祭“祖”场面,彩旗飘扬、警车开道、直升机护空,礼炮相迎、万人朝拜。
4月8日,思茅市也正式改名“普洱市”,虽然普洱市的相关官员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并不认同改名是为了打普洱牌的说法,但如此的声势浩大,其用意不言自明。从1993年开始,思茅市每两年举办一次普洱节,至今已有八届,当地也将普洱茶产业先后由“重要产业”提升至“支柱产业”,后又提拔至“第一支柱产业”的高度。
边远地区,地方政府为走出经济困境如此用心良苦或可理解。问题是,在一轮轮的马帮秀、专家发言、明星代言、慈善秀以及拍卖表演后,由地方政府与企业联手的一次次强势宣传硬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大众茶饮敷上了过度的“文化”色彩,弄成了“茶中古董”、穿上了“皇家金缕”、说成了包治百病的“灵芝草”、变成了潜力无限的“收藏品”。
到这个程度,普洱茶也就失去了茶的味道了,一个原本让人静心清气的茶饮,最终沦为了一个让人物欲膨胀的金融工具。
事实上在这次骤涨暴跌前,已有业内人士看不下去这一幕幕表演,出来揭露所谓的拍卖存在“假拍”与“真拍”猫腻、最终无非是为了抬升普洱的造势。针对普洱茶所谓防癌抑癌、抗衰老诸如此类的神效以及一些被放大甚至故意捏造的历史文化的批判也是此起彼伏。
但这个世界,只要存在能翻云覆雨的炒家,就永远不缺炒作的题材,对于这些强加于普洱身上的“概念”,用邹家驹的话说,其实,普洱业内早已心存担忧,并对利弊争论不休。
“概念”其实最终落于炒家之手。最大的得益者目前看来并非地方政府与茶农。先是来自港台地区的茶商,他们是普洱茶的唤醒者,也是热潮的第一波掀起者,在普洱茶还沉睡于深山老林中时就已组织人马翻山越岭以低廉到甚至不满10元一饼的价格将老茶饼网罗囊中。
出现在各个山头的台商最终让蒙在鼓里的地方政府与茶民、茶厂意识到了普洱茶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港台茶商倒也功不可没。
正因普洱茶长期沉默,2000年之前,产量很少,上了年份的老茶饼更是奇货可居,潘斌介绍,老茶饼现在大多集中在港台茶商圈内。
以千年古茶树制成的普洱茶饼保存得当确实“越陈越香”,受台湾人的带动以及后来加入进来的福建、广东茶商的推波助澜,普洱茶市场在2003年后逐步繁荣,“增值幅度每年20%至30%左右,这是符合普洱茶价值成长规律的。”潘斌说。
问题是到了去年底尤其今年初,“普洱茶市的炒作开始变味,股市的味道越来越浓,新加入的散户越来越多。”王明介绍。
“原来是炒作普洱茶的概念,现在是把普洱茶当作概念来炒。”王明解释,“原来在一定圈子内炒老茶饼,现在则是向大众散户炒新茶饼。新茶的价格甚至高过老茶,这不正常。”
经过此前一系列有关普洱茶的“概念炒作”,普洱茶的“储藏增值”概念以及“文化内涵”深入人心,白领以饮普洱茶表明自己的时髦,并不懂茶的文化人以饮普洱茶表明自己的内涵,商人送礼以送普洱茶为档次,甚至机关内的司机也要学着一把手端起一把紫砂壶品普洱茶色、闻普洱香。
在王明与邹家驹看来,也就是之前几年的炒作已经为“普市”今年的疯狂打下了坚实的社会基础,“珠海一个老板特意请我去喝茶,开口就是这款普洱茶市值两万元一件,洋洋得意。我一喝,告诉他这茶一般,只值九千。他立即扔了,问我,你最贵的茶多少?”
“他认为,最贵的普洱茶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身份。这就是一种市场畸形。”王明说,“一块200元的茶饼,我开280元,他甚至认为是假茶,我开2000元,他就认为是好茶。”
有这么多的市场利好因素支撑,加之普洱茶“越存越有价值”之说,大量连“生茶与熟茶”、“晒青与炒青”都分不清,甚至受误导认为“霉味就是陈味”的散户在今年初涌进普洱茶市。
一场由少数庄家导演的“普市”资本争夺由此开始。
击鼓传花
“庄家首选大品牌、小(茶叶)基地的普洱茶。”普洱市景谷馨茗茶业有限公司负责人管笛说,“三大品牌名气在外,货源有限,有利炒作。”
云南省内现在对于究竟是哪家品牌率先跳水导致整个市场面集体缩水争论不休,一个说法是“中茶”“贴牌”。邹家驹也得到消息,“中茶”在今年突然向市场增量2万吨普洱茶,“相当于增加了四个大益茶厂。”
自1996年昆明茶厂停产至2006年开工,十年间“中茶”都未生产过普洱茶,2006年3月,中国土产畜产云南茶叶进出口公司重新获得了“中茶”商标使用权,此时原先旗下的下关、勐海茶厂早已剥离改制,只剩昆明茶厂一家,且年产量据说不足2000吨。
这样的情况下,“中茶”开始以每公斤50元授权其他厂家使用“中茶”商标并将批号分字头卖断。对于这一情况,记者在普洱市采访时,普洱市茶叶协会秘书长朱志安证实,确有人此前找到普洱的企业商议贴牌“中茶”一事,只是遭到当地企业的拒绝。
“大量贴牌导致质量混乱,暴跌,引起炒家恐慌、抛售,又将‘大益’、‘下关’等在高位运行的品牌拉下水。”对于这样的批评,“中茶”公司经理贾鹏曾义愤填膺,他在之前的媒体采访中承认了“贴牌”属实,但强调“中茶”严把质量关,所有贴牌企业都要求符合QS认证等硬性指标,贾鹏还将矛头转向“大益”,认为是“大益”导致此次暴跌,“这是业界公认的。”
“大益”是勐海茶厂的知名品牌,身处三级市场一线的王明向记者介绍了他所了解的炒作情况。
“一级代理以少则一千万元,多则三千万元向厂方买断经销权,控制货源,然后向二级代理发货。”王明说,“一边,一级代理控制发货节奏与数量,一般先发货20%;另一边,二级代理开始发展三级代理,三级代理又发展散户。”
一级代理也就是王明所认为的“大庄家”,这批人多来自福建、广东,“第一批货发出去后,庄家再通过亲信以高价回收,制造涨价与缺货的假象,这就是捂盘,通过控制发货节奏与数量,茶价在最终流向终端市场的环节中一轮轮被抬升。”
第一批货到了散户手中,很快又被抬价收走,必然吸引更多的散户追加资金跟进。当茶价到了庄家所认为的高点时,散户以及吸引的资金也到了一个庞大的支撑面,庄家有节奏的“抛盘”开始。
王明介绍,庄家“抛盘”也掌握节奏,绝不能动作太猛让市场提前发觉,导致崩盘或者计划夭折,“等庄家把所有货抛空,三级市场的价格还在涨,散户一跟进就发现无人接盘了。”